我国治理研究的反思概念理论与方法(5)

国际化语境下的治理，指向的是基于西方发展背景和发展阶段的实践，实际指向一种特殊性的理论和规律；而中国本土语境下的治理，反而指向一个可以容纳西方实践的框架，实际指向一种普遍性的理论和规律。这并不是说中国的国家治理体系是普适的，而是说它采用的理论预设是开放的，承认了治理的历史性和民族性。这也不是说西方语境下的多元共治没有普适性，从某种意义上讲，基于平等地位的多元共治也是社会主义的发展目标。两种概念的张力及其焦点在于：中国本土语境下的治理概念更多是经验性的，更适合用来描述不同类型的治理，并根据治理环境选择不同的治理；西方语境下的治理概念更多是规范性的，更适合用来指向一种理想形态。二者并非二元主义的对立，而是可以疏解和平衡的。

构建和国际相融的本土学术话语是学界共识。只顾本土，容易自说自话；只看国际，容易水土不服。构建治理概念的首要要求是有包容性，能够包容治理模式的多元，包容政府、社会和市场等所有子系统，包容地方、国家和全球多个层级，包容不同的发展阶段。西方治理模式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治理是基于不同情境、不同发展阶段提出的两种治理模式，治理概念应取其共性。

（二）研究目标与逻辑：重规范而轻经验

当前治理研究有两种不同的研究取向：一种是规范性研究；另一种是经验性研究。规范性研究主要是非经验性研究，通常基于某些理论预设和价值体系，通过逻辑推演探讨问题；经验性研究是基于实践资料或数据，构建与检测理论，或使用理论解释现实问题。数据显示，大多数研究（占78.71%）从非经验层面探讨治理问题，少数研究（占21.94%）在数据、案例、文本等资料分析的基础上，对治理问题作出描述、预测、解释和探索。

经验性研究和非经验性研究在知识生产和理论创新中各有千秋。经验性研究能够反映出一个学科的发展水平、地位和成熟程度，社会科学很多领域都经历了经验性研究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的过程。经验性研究对国家治理实践极为重要，国家治理制度的具体效果和影响因素都需要经验性研究发掘［21］。

现有治理研究重规范轻经验的趋向，容易造成知识结构的失衡。而且，大量非经验性的研究，只是从“理论”到“理论”、从政策到“理论”，逻辑推演和论证的严谨性、科学性明显不足，其实是在重复无效的知识积累过程，不利于学术创新和实际问题的解决。

（三）理论困境：缺失、褊狭与依赖

中国治理研究在理论化上面临缺失、褊狭与依赖等三个困境。

1.理论运用的缺失

不到三成的文章涉及某个或某些理论，仅13%的文章有文献综述，只有极少数（占6%）构建了理论框架。研究者们很少通过文献回顾去梳理理论发展的脉络，也不太关注理论与问题的内在联系，缺少运用理论的自觉性和规范性。这个问题同“重规范轻经验”叠加，严重影响知识积累。一方面，大量精力耗费在所谓“理论”活动中；另一方面，这种“理论”活动居然有70%以上的研究不涉及任何社会科学理论，而涉及的又缺乏严谨的理论化思维，在形式和实质两个方面都不能促进理论创新。大量理论文章没有真正的理论贡献。

2.理论视角的褊狭

理论视角褊狭反映在三个方面。一是把“治理理论”当成一种解释性理论。西方治理理论大多数是诠释性或者规范性的，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适合用来对经验性的治理实践进行解释。也许用“多元主体没有能够平等充分地参与共治”来解释治理问题，或许可以“一招鲜吃遍天下”，但是由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地方已经充分实现了这个条件，那么作为一种解释就不能被“证实”；相反，这种解释为一个简单的事实所证伪：“有很多案例，多元主体并没有能够平等充分地共治，但是治理效果却非常有效。”二是忽视应用其他社会科学理论对治理现象进行解释。治理现象是一种社会现象，其机制可以用很多社会科学理论进行解释，例如交易成本理论和委托—代理理论，并非必须用一种莫须有的“治理理论”来解释。我们需要多样的理论视角来解释治理实践，因为治理表现出高度复杂性，只用单一理论犹如盲人摸象，难以全面回应。三是忽视治理的嵌入性和层次性，把在某一层次的治理理论盲目应用到其他层次，例如把国家治理理论盲目应用到地方治理问题或者组织治理问题，这其实犯了方法论中的生态谬误（区群谬误）。

文章来源：《治理研究》 网址: http://www.zlyjzz.cn/qikandaodu/2021/0710/2097.html